| （一）踌躇满志
（二）波澜起伏
（三）优柔寡断
（四）破釜沉舟
（五）釜底抽薪
（六）行旅苍茫
（七）何处是吾乡
（零）
央视关于影片《爱国者》的广告词中有一句：“再现独立战争时的英雄史诗，塑造真正的银屏硬汉。”王朔的《你不是一个俗人》强调一个观点：善意的吹捧好过相互讥讽。
在当今这个被唤作和平年代、知识爆炸的时代、信息时代——一切好词好语竞相描述的时代，充斥着各种观点。思想们开始碰撞交锋，不同的价值观念各行其道。价值取向的多元化让人们对事物没有完全的是非评判标准，值得采取所谓的矛盾统一来自圆其说。你将看到的不是关于“英雄”的史诗，事实上还与这个宗旨有点背道而驰。但好在其中也没有恶意的讥讽。
所以，本文旨在客观陈述，真正的评论应该是社会学家、从事思想政治工作的人所做的事。本文可以选取中庸的题目，比如《上山下乡》、《七日谈》、《绿军装的梦》等等。而《你是一个逃兵》，不过是属于遣词造句的范畴。
（一）踌躇满志
（1）
郭子昕下了火车，心情有些忐忑。站台上堆满了不认识的人，或背或拎着大包小包；有的衣衫褴褛，有的衣着考究，但都无一例外地挤在一块儿；所以这里才是一个不因地位和财富而平等的地方，不存在阶层的概念。
郭子昕随着零散的人群往出站口走去，漠然的神情和急促而不带犹豫的脚步，让他看起来似乎对本地很熟悉的样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故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很有因经常走南闯北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自豪感。
大量的人群涌向狭窄的出站口，揉成乱乱的一团。既而逐渐整齐起来，那是因为出站口用栅栏分割而成的狭小通道使人们得以一个个排成队才能通过。用通常书本上的比喻来说像排队等待下锅的饺子，而就郭子昕当时的切身体现来说，感觉像是站在生产流水线上的一件半成品，身不由己地等待下一步流程。而具体是什么半成品，因具体的流水线而异。比如可以是清理完毕待包装的桂花鸭，也可以是装满了肚子等待封口的易拉罐。郭子昕此刻的感觉偏向于后者，恍惚中感觉空中有个巨大的空气锤模样的东西压下来，在每个人的头顶盖一个戳。郭子昕仔细辨认了一下，那戳上写着生产日期——2003年8月16日。
郭子昕是2003年8月16日上午八点左右到达浙宁市的，本来到浙宁市的车不止一趟，但郭子昕仔细挑选了一个时间安排比较合理的车。八点多刚好是上班时间，一来可以避免自己晚上到达熬夜的痛苦，更重要的是不会造成接站人员加班的怨恨。
郭子昕走出车站，外面阳光已经很明亮。早上的空气看起来很稀薄，光线肆无忌惮地透射过来照在地面房子和人的脸上。车站外面更挤，因为广场的改建工程正在紧密锣鼓地施工，所以空地上只留下一条羊肠似的双向通道，所有的人填在里面。周围是天蓝的建筑工地隔板，传来轰隆隆刺耳的马达电锯声。
郭子昕顺着由人和行李构成的流体，不用思考就走出了车站，来到一个停满了公交车的小广场上。这多少避免了一个外地人佯装老江湖而遭遇露馅的危险。广场上站着很多手里举着小牌子、不断四处张望、同时嘴里不停叫唤的人。他们嘴里操着方言，一般外地人不易听懂，但话语肯定是和牌子上的地名相互辉映的，这点不仅郭子昕明白，连白痴都明白。
郭子昕在广场了转了一圈，没有发现部队来的车，这多少让他有些失望。转念想想，现在时间尚早，不定车还在路上呢。郭子昕双手交叉着环抱在胸前，以漠然的神情开始打量周围的建筑和巨大的广告牌。每个城市的车站大同小异，浙宁市在此也没有任何新意。不断地有人在广场上晃来晃去，又不断地似乎是不经意地走到郭子昕的面前，说，要不要手机，彩屏的，只要几百。郭子昕摇摇头，他们便立即走开，丝毫也不纠缠。郭子昕想，一人在外就应该有这个气魄吧。
太阳升高了，渐渐地有了热度。周围全是单调的风景，郭子昕有些急噪。随即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宋副主任。
“宋主任，您好。”
“哦，郭子昕啊。你在哪里呢？”
“恩，是我。”尚未自报家门就被别人听出对方是谁，郭子昕有些受宠若惊既而不知所措。“我刚到浙宁市，现在车站前的广场上，我没有发现负责接待的车。”郭子昕握着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一边听那边传来的声音，一边环顾四周。
“这几天每天都有的，今天双休日可能晚点儿，不过应该在路上了。这里有专门负责接待新学员的车辆，绿色的大吧。我不负责这件事，我呆会儿打电话帮你问问吧。”
“好的，我再找找。谢谢您，宋主任。好的，再见。”郭子昕啪地一声关上手机翻盖，这样看起来似乎很潇洒，他乐于此。
郭子昕发现广场边有一辆切诺基，披着迷彩的颜色。郭子昕走过去打听，请问是12345部队吗？对方回答不是。郭子昕失望地回到原地，站得累了，坐在行李箱上，广场上的车不断地进进出出。郭子昕掏出手机来发短信给陈珂，却总是发不出去。郭子昕随即得出一个结论：很明显，连移动信号也欺负外地人。原本想联系一下在浙宁工作的老同学的，就算不接风吃饭什么的，至少应该打声招呼。郭子昕在礼节方面是很注重并且也很周到的人。
抽完了几支烟，太阳有些毒辣了。郭子昕想起太阳镜在包里放着，可掏来掏去的太麻烦了，只好拿出餐巾纸一遍遍地擦脸上的汗。郭子昕的汗腺比一般人要发达。恍惚中又出现那列奔驰的列车，站在连接处看着远处的田野村庄从视线里一闪而逝。石筱拿出纸巾给郭子昕擦汗，说，我知道你的皮肤为什么那么好了，因为你的汗腺很发达。
郭子昕打电话给宋副主任。
“宋主任，您好。我是郭子昕。对，我还没有找到车啊。”
“你是不是在南站？有没有看到对面一个金龙大酒店？”
“我不知道在哪个站，哦，您等等，看到你说的那个酒店了。”
“我刚打电话问过了，车在那个酒店门前的停车场里。你过去看看。”
郭子昕背着包，拖着箱子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围不断有此起彼伏的声音，要不要去上海杭州的车票。远远地终于看到那辆传说中的大吧，似乎还有几个穿白色海军衫的人往车站这边走来。郭子昕确认无疑了，还是连忙迎上去问，请问是12345部队吗？领头的一个上尉说，是的，你是新学员吧？到车那边签个名字，我们还要去接人。
郭子昕在密密麻麻的纸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来报到的人已经很多了。他把行李放在车上，然后坐下来开始喘气。车里坐了几个穿军装的人，其他便装的应该也是新学员了吧。他们正在愉快地聊天，似乎有送行的家属。
郭子昕想起了陈珂，走的时候她还没有退烧，身体也很虚弱，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本来郭子昕已经订好了13号的车票，可陈珂刚巧生病了，于是行程不得不顺延。14号的上午，陈父母赶到南京，一家人去浩浩荡荡地去医院，晚上郭子昕本来可以走的，可能是有些留恋，他说明天再走吧，刚好叔叔阿姨在，我陪陪他们。
郭子昕知道去新单位报到的时候，如果提前去一段时间，早点熟悉周围的环境对自己将来的发展很有利，因为这样就比其他的人提前了一步，并且这一步是至关重要的。不过事已至此，也都无所谓。此刻，郭子昕只担心陈珂的病怎么样了。她是那么地虚弱，今后如果自己不在身边，万一生病谁照顾她呢？
车上的信号依旧不好，郭子昕下车打电话给宋副主任。
“宋主任，您好。我已经坐上车了。”
“我还说你要还没找到我就去接你了。”
“这倒不必，麻烦您了，宋主任。今后还需要你多多关照。”
（2）
郭子昕于8月16日抵达浙宁市，将在这里某基地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军训，然后被分配到各海军基地。这是先前通过和部队的谈话得知的信息，至于分配在什么地方，要等军训完以后才确定。郭子昕在火车上的时候，心情还是相当地亢奋。以前坐了很多火车，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郭子昕的心境完全不符合他现在的实际年龄。他为将来不久就可以穿上军装乘坐火车而兴奋不已，这样的情景只是想想就让他很自豪。他此刻的心情完全和国防、军装、神圣、责任、最可爱的人等字眼联系在一起，这让他热血沸腾。
郭子昕坐上部队来接送新学员的车，车身是墨绿的颜色，他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偶尔有人向他们这边张望，他油然而起一种自豪的感觉。
车开动了。郭子昕很困，一个晚上的颠簸让他的眼皮此刻显得异常沉重，但这种感觉完全被新奇和兴奋所取代。车窗外面是一个中等且正在蓬勃发展的城市应该呈现的面貌。川流不息的车辆，除了车还是车，除了人也还是人。所有单调的景象在郭子昕的眼里异常有趣，因为自几个月以前，他已经把自己的未来和这饿城市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车子慢慢开出市区，景象开阔起来，一排排的厂房取代了商务住宅楼群。一早就知道目的地在郊区，对此郭子昕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路旁的厂区，那些全国乃至世界知名的企业的后宫。车上几个人在聊天，聊天是女人的专长，她们似乎总有很多有趣的见闻，并且她们都无一例外地肆无忌惮。有个长头发点儿的男生在专心听这些枯燥的演说，他似乎想表示自己对此类枯燥演说并未表现出一丝懈怠，所以常常流露出傻傻的笑，展现出鲜红的口腔，像牙龈上火似的。
车子开出市区，速度快起来。夏天特有的暖暖且非常有质感的风迎面扑来。平地里长出了一座座青山，映衬在蓝天白云之下，像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可惜没有水，水在哪里呢？当然有水，有海军的地方难道没有水吗？海军，神圣的海军。郭子昕眯缝的双眼里出现了繁忙的军港，飞来飞去的海鸥，一排排的穿着白色礼服的士兵在军舰上接受检阅，军舰上彩旗飘飘，从主炮台一直挂到信号桅杆上；远去是一排排的营房，和一排排着海龟衫踢着正步走的士兵，嘹亮的口号响彻天宇。
车子并没有一直向梦想开去，郭子昕被一阵颠簸惊醒了这场美梦。车子开始转弯，向那些山们开去，宽阔的马路被窄窄的简陋的沥青公路所代替，郭子昕的心情突然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远远的看见一些矮矮的房子因地制宜地散落在一个山坳里。近了，更近了。郭子昕从车窗看出去，空中密布着天线，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车子又继续开了三分钟左右停了下来，这难道就是梦想的军营吗？几座风格迥异的小楼散落在起伏不定的山腰上，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影，还挑剔什么海龟衫，踢正步？
随行的上尉说，好了好了，终于到了，请大家把行李拿下来，然后我们马上吃饭。车厢里骚动起来，郭子昕懒懒散散地站起来，拎起背包，看后排有人面对着一个很大的纸箱束手无策，说，我来帮你拎吧。说出这句话不久后，郭子昕就开始后悔，因为这纸箱里不知道塞满了哪个时期的历史宝贝，非常沉重。扁平的包装带豪不客气地往没有经过历练的手指里陷去。大约爬了三个段落台阶，终于在一个篮球场附近停下来。上尉说，先放这里，我先带你们去见队长报到，然后领生活用品，然后吃饭。
郭子昕还有另外一男一女跟着中尉来到一个办公室的门口，然后就看到了章队长，少校。郭子昕自从要进部队以后，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看到穿军装的人，都会偷偷跑上去漫不经心地一瞥，看人家是属于什么军衔的，然后心底里再盘算一下自己离对方有多少年的距离。郭子昕看到章队长的时候想，最多六年我就赶上现在的你了。
章队长三十多岁的年纪，瘦削的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是标准的中层军官模型。寒暄几句，然后在一摞纸上找到各自的名字，签上各自潇洒难辨的字迹。
章队长复问：“你是哪里人？”
郭子昕答：“湖南宁乡。”
章队长哦了一声表示听见了，转向旁边那个女生：“你呢？”
王晶横答：“吉林省吉林市。”
章队长一听，兴致顿时提高了。“我们所的李阳和你是老乡啊，他和我关系蛮好的。”
王晶横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刚进部队能拉上老乡，看来对自己的前途不错。“是吗？太好了。什么时候我们见见面好好聊聊。”
“这很简单，我马上打电话给他。”
章队长一边打电话一边说：“你们东北三宝是什么，好象说法不一……哦，没人接电话。”
“鹿茸……”
上尉走进来说：“章队，该集合了吧。”
章队长说：“好的，我们改天再聊。先吃饭，然后你们过来领一下被褥和生活用品。”
集合哨响，从办公楼旁边的两处两层楼里跑下来稀稀拉拉的人，大概有七八十个吧。郭子昕站在队尾，看他们俨然训练有素的样子看齐，报数。后面有个声音说满伍。章队长掐算了一下，还差一人，周耀华呢？有人答应，报告，去领服装了。郭子昕潸潸地想，这些套路自己军训的时候也都很熟知，为什么此刻倒显得很惊奇的样子，仿佛置身于外。唯一的解释是他现在情绪低落，根本还没有把自己溶入这个集体。
列队下了三个段落台阶，往食堂走去。广播上开始播放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然后是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哨所旁。高音喇叭大概安置在山顶上，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山区，但音质很差，有些大跃进年代生产合作社的样子。
食堂里一进门摆着饭菜，学员分两列从两旁徐徐而进，端起餐具在每个器皿里舀一下略作表示，饭菜质量一般，不过因为免费的缘故，所以看起来似乎可爱。旁边的餐桌四四方方，周围分放四个条凳。打好饭的人零散地分坐在其中。郭子昕坐在五六个并不熟知的人跟前，或许是为了避免沉默或者是为今后的关系打基础或者其他，郭子昕和他们攀谈起来，不过是一些惯用的开场白，你什么时候来的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等等。然后再恰当地称赞几句，凡是名字都是好名字，凡是地方全是好地方。
郭子昕的兴致一直不是很高。
然后排队去洗餐具，涂上洗洁精，用洗碗布仔细擦过，走出食堂。门前的篮球场上有些人在打篮球，郭子昕点燃一支烟，然后慢慢爬过三个段落台阶。太阳很毒辣，郭子昕身上淌着汗，那些汗使皮肤和衣服异常亲密起来。
一支烟抽完后，郭子昕到了办公室的门口，看到王晶横也在那里，喊了声报告走进去。章队长说：“一共是二百三十块零六毛，收二百三十一块，没问题吧？！”避于找零的麻烦本无可厚非，但那语气不容质疑。
郭子昕不解地问：“不是全是发的吗？怎么要收钱？”
“士兵的全是发的，军官是要象征性收费的。军队一直是这样。”
“可是我没那么多钱。”郭子昕开始后悔起来，临走之前以为进部队什么钱都不要花，所以全用在和陈珂购物和吃饭上。
“你们说说，一个大男人出门身上竟然一分钱都不带。那怎么办？”
郭子昕蒙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这句话问了等于没问。
“向别人借借，有没有什么同学朋友在浙宁的？”
“刚到这里，大家都不熟悉，问谁借也不方便啊。我是外地人，同学没有在这里的。好象有一个中学同学在浙宁的，可一时半会儿也联系不上啊。”
“那你写张欠条吧。我先帮你垫上，这钱马上要交到物质部，队里一分都落不到。你必须近一两天内还上。”
郭子昕唯唯诺诺。章队长翻出纸笔，郭子昕还站在那里。
“怎么？欠条不会写呀？”
“会。我在想……”
“怎么？想毁约？”
“没有，没有。”郭子昕连忙把欠条写好，并一再保证会尽快还，以自己的人格担保。
章队长打电话，接着跑来一个人，高高的，脸长长的；简单介绍一下，不过郭子昕没听清楚，你们在一个房间里住的，你带他上去吧。郭子昕抱着被褥拉着箱子跟在那人后面，长脸热情地要帮郭子昕拉箱子。爬上又一段落台阶，进了其中一个楼房的102房间。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在了。都很热情地问什么时候到的，哪里人等等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能拷贝，无论什么人问都要作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介绍，必要时加以适当的引导，三国时的襄阳没听过吗？诸葛亮，对，诸葛亮在那里呢。三顾茅庐，如今发展成旅游胜地古隆中就是我们那儿。郭子昕恨祖先为什么不争气啊，不多出几个可以时时拿出来夸耀的名字。虽然这名字和自己没多少联系，但因为时空的距离陡然在他们之间连上不可挣断的纽带——他们是一条船上来的。
郭子昕挑了一个靠窗的上铺把背包放下，有四个集成的衣柜都已上锁，被先到的人居为己有，空留两个破败肮脏的床头柜。郭子昕也没有心思去清理，他有一种烦躁的情绪一直抑郁在心里。
手机没有信号，郭子昕拿着手机走出宿舍，仍然没有。于是转下台阶，一步步地往下走，一座两层看似行政楼模样的房子矗立在刚才下车的地方，门口悬挂着巨大的船锚，和着八一的旗帜，昭示神圣的使命。旁边一副很大的画，茫茫的大海，陡峭的海岸，威武的军舰上火箭呼啸而出，一代伟人张开手臂：“为了抵抗帝国主义的侵略，我们一定要建设强大的海军”。行政楼前树立着旗杆，底部有瓷砖堆砌的台阶，郭子昕坐在那里打电话。
“你好，宋主任吗？”
“哦，郭子昕。你到了吗？”
“到了，刚吃过饭……你离我们这里学员宿舍远不远？我想见见你。”
“远倒不远，不过马上我要陪政委去附近的一所学校。那所学校和我们是共建单位，他们的新生都由我们军训，今天下午去检阅。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想和你聊聊。”
“好，那我看晚上回来的早不早。到时候跟你联系。”
“妈，我不想呆这里了。”
“怎么了？”
“这里很偏僻，什么都很落后。还有这个部队好象很小，只是团级的吧。这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反正我不想呆这里了。”
说到这里，手机突然没电了。郭子昕非常懊恼，还没说清楚就没电了，妈妈会不会担心呢？她现在打电话也打不通啊，不定我出了什么事呢。郭子昕马上往宿舍方向跑，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一些不知名的鸟和虫在叫。爬上台阶的时候远远地看见章队长说，中午好好休息，不要到处乱跑。郭子昕应了一声，回到宿舍给手机充电，但却没有信号了。
（3）
或许是因为初始的印象特别深刻，郭子昕对于第一天发生的事无巨细，都记忆犹新，因此第一天的记忆特别地长。以后就慢慢地平淡了，也或许是因为郭子昕有意而为之，因为第一天面临着从意气风发到心灰意冷到风云再起，同时又转变了很大的环境参量。而以后的事大多是类似的重复，无甚新意，因此也没有记忆的必要，关键的是，渐渐地厌倦了。
郭子昕回到宿舍，大家基本上都睡着了。午休的时间太长，他根本睡不着。吊扇在头顶上呼呼生风，驱不散心中的抑郁。下午三点半集合，列队报数清点人数后。章队长说，昨天写得入伍志愿全队只有孙颖一个人合格，其他的人认识都不深刻，今天下午在教室里重写，写到合格为止。下面有人开始相互询问，谁叫孙颖。郭子昕暗想，这有什么难的，大不了比试比试。郭子昕以前业余的时候喜欢看书写文章，自认为有一定驾御文字的能力，在此当然不肯示弱。章队长又说，以后等你们转业或者升职，别人看你档案的时候肯定会说，这个人文笔不错嘛，有可能因此就要你了；我要是领导，我就挑选有那些文章写的好的，老话说文如其人就是这个理儿。
郭子昕有些跃跃欲试，这番话无疑为这沉闷的空气带来了一丝活力。来到教室后领了纸坐下开始写，周围的人都交头接耳，商量怎么来写。郭子昕也未动笔，而是和大家一样表示很犯难的样子。无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有表示和大家一样，没有丝毫的不同和出格，才能真正溶入一个集体。如果锋芒毕露，表面上会换来别人的恭维和尊敬，实际上拉开了和别人的距离，背地里别人会对你更排挤更瞧不起。这点道理郭子昕还是懂的。
抓耳挠腮磨蹭到快下课的时间，郭子昕才飞快地在纸上写起来。从小学时简单的膜拜到如今肺腑的赞赏，从黄继光到王伟，首先历数旧社会的黑暗，然后赞叹新中国的美好，中间军人的奉献功不可没。从革命时期到和平年代，各种价值观念的阐述，落后就要挨打，最后用刚看到伟人的话作结，再次表明心迹。郭子昕自我感觉还算满意，不知交在哪里，又怕别人看到，径直跑到办公室交于章队长。章队长问，都写好了吗？郭子昕答，还有人没写好。章队长说，那就你，负责把所有的收好后交给我。
郭子昕乐颤颤地跑到教室去，为刚到部队就被“委以重任”而庆幸。郭子昕翻看着其他人的入伍志愿书，大多像喊口号般的直白枯燥，通篇只用动词和名词，并且多为短句，似乎铿锵有力。其实郭子昕的也是在喊口号，不过有的口号表现形式比较婉转而已。
晚上吃饭的时候，郭子昕心情有些好转。吃过饭打电话回家，告诉妈妈：“我中午的时候心情比较急噪，现在平静了，我准备呆在这里好好干了。”
“是的，我也想跟你说。国红的爱人不也在部队，那里也是在农村。基地一般都很偏僻的，这个困难也不是很大。”
“我知道，没事的。你一个人在家多保重，我挂了，再见。”
回到102宿舍，一个黑黑矮矮、头发卷曲的人说，你什么时候来的？郭子昕答，上午来的。卷发说，我怎么没看见你呢？哦，可能我出去的那会儿你来的吧。郭子昕应是的，随转身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蓝黑色的被子看起来似乎很脏，没有枕头，幸亏来的时候带了毛毯，权作枕头了吧。
学员们陆陆续续吃完了饭回到各自的宿舍，人基本上到齐了。大家开始互相聊天，从自我介绍开始。郭子昕知道了卷发叫郑红俊，长脸叫赵智伟，另外两个分别叫刘升和李亮。当然以郭子昕的悟性不可能一遍就记住这些名字的，他下了很大的功夫，以避免下次对话时不知对方的尴尬。刘升上学的地方是郭子昕的家乡，算作半个老乡。刘升说话有些瓮声瓮气，和郭子昕有同一渊源。李亮是成都人，开始吹嘘自产地的美女以及便宜的房价。一帮陌生的人在一起，忘却了各自先前的屈辱或辉煌，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所以尽发挥自己的幽默和才智，似乎都很健谈的样子。
窗外有蟋蟀在叫，郑红俊站立起来说，我去抓两只来斗蟋蟀，这里竟然这么无聊。众人拍手称快，郑红俊出去一躺旋即回来说，无奈这里的蟋蟀视出名如粪土，不肯露面。唉，这里真无聊。突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宿舍的气氛沉寂下去，好象有各自的心事在想。一旦空闲下来，所有的念头都迸发在脑海里。郭子昕泱泱地说：“我想走。心里非常失落。”
刘升说：“我们刚来的时候都失落，一晚上都睡不着觉。过了一天又都好了，既来之则安之。”
郑红俊：“你们违约金是不是都是三千？我的是五千，要是三千我早就走了。”
门外，李亮在敲门，喂，中尉们，开开门。众人大笑，一个个被崭新地按上头衔，陡然而至的新意使得渐渐忘却了一些不快。睡觉吧。郭子昕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去或留，真是个费解的难题。夜深人静，郭子昕仿佛听得到自己的心事，还有脑海里斗争的声音，充满炮火交锋的异常激烈。沿着每条路设想下去，虚构了若干的情节，仿佛都会有所成就，又仿佛都一无所有。月亮升上来，郭子昕渐渐睡去。
（二）波澜起伏
（1）
两座学员宿舍楼偎依而立，其中一座叫小白楼，另一座比小白楼条件好多了，权且称它叫小小白楼吧。小白楼据说是整个所的最高点。郭子昕在其中的102房间。郭子昕想起南京的小白楼，铺着红地毯，装潢设计巧妙。郭子昕想：人家叫小白楼你也叫小白楼，不是自取其辱吗？
小白楼的厕所条件很差，门口赫然写着大大的“女”字，如今却成了男学院的五谷轮回之所。暴牙苏说，久而久之，很容易形成条件反射，只要一看到“女”字就有冲进去的欲望。
厕所是一个融集和凝聚智慧的地方。李亮晚上从厕所回到宿舍突然说出富有哲理发人深省的话，我发现这里的厕所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五湖四海的大便都汇集于此。郭子昕接着说，北方的大便，南方的大便，东部经济开发区的大便，西部落后贫困地区的大便，全是大便。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说出口郭子昕也有些懊悔，因为他的话明明是实指，但谁若把它理解为暗喻也并非不可，这样一来就骂了多少人？
小小白楼的一楼住着男学员，二楼住女学员。二楼的女学员们把衣服晾在一楼前的空地上。有次，郭子昕去巡查，问：怎么女生的内衣不晾在这里吗？
有人回答：前几天有，现在没有了，可能是她们现在不穿了吧。你要知道运动起来，内衣可影响发育了；并且不穿的时候，会有动感。
（2）
凌晨，早上六点半，对于郭子昕以前的作息时间来说确实可算是凌晨了，郭子昕被集合哨声惊醒。房间里闹烘烘的，站在床上的和跳下床来的都手忙脚乱，穿裤子和上衣的动作陡然看上去又有些手舞足蹈，煞是好看。在这里，你得把所有枯燥的东西有趣化，无聊的事情严肃化，中间需加上丰富的想象力和抽象能力。如此，才能找到乐趣。大家都是从找乐子的年代过来，如果没有乐趣，还不如杀了他。
经过这番紧张的折腾，郭子昕也顾不得考虑昨天晚上深思熟滤好的关于去与留的半结果了。外面传来噔噔噔的重量级人物下楼的声音。郭子昕连忙跑下台阶，站在刘升的旁边。和熟悉的人站在一起，心里塌实多了。虽然有时候这种差异是我们难以体察或者有意回避的。
章队长威严地站在队前，故意站在黄金分割点上。“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样子，有什么辉煌或者失意，都要服从命令，因为你们是军人。即使你是XXX（他说了一个全国人民爱戴的名字，恕我不能直接引用）的孙子，也要服从你的长官……”
队长布置了各个房间人员的劳动任务。郭子昕和另外一些大多不认识的人一起去拔草。学员们挨着蹲在地上形成一条严密的半包围圈，向野草开始围剿。大家战斗力异常高涨，可能是因为初到部队，为了在尽早的时间留下尽可能好的印象吧。郭子昕忽然明白营区为什么要特地保留一块空地，既不硬化也不植草木，而是任由杂草丛生。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保证有充足的“劳动”可做，而不是整天千篇一律地整理内务。
郭子昕拿着脸盘去洗脸，却发现停水了，转身准备出去。旁边有人大吼：又停水了，我操！郭子昕心想：这哥们儿真痛快，敢爱敢恨。而对于郭子昕这样的人来说，一旦决定归依某个集体，是最容易安抚的。就像刚才发现停水，他也只是一言未发，好象没什么怨言。而如今因增添了这一声怒喝的怂恿作用，郭子昕心里也觉得愤愤然起来，不由地对那个人投去赞赏的目光。
早饭是白米饭和咸菜，吃过饭以后，大家陆续地回到宿舍。八月底的天气在早上已经开始热起来，学员们纷纷把上衣脱掉，坐在电风扇下面。郭子昕出去接水的时候忽然看到宋副主任走过来，连忙退到宿舍拎起衣服胡乱地套上。宋副主任今天穿的军装，少校军衔，和章队长差不多。宋副主任被让进宿舍坐在下铺的床上，郭子昕坐在旁边。对面和旁边的床上早已围坐了好几个人。大家争先恐后地开始和“首长”攀谈，好象在比试谁健谈，又有谁在首长面前可以不卑不亢。
宋副主任关切地询问，怎么样，还习惯吧？郭子昕答道，还行，就是这样的条件和你当初跟我说的好象有些出入。你当初说是单身宿舍的，还说结婚了可以租部队的房子，一个月只象征性地交几十块钱，并且说三年升一次。好象目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宋副主任说，这座楼条件是差了点儿，旁边那栋是两个人住的，有卫生间，像一般的旅馆的标准间，条件还不错。郭子昕说，哦，我没看过，不过为什么他们住那边我们住这边呢？郑红俊睁大了眼睛（这样使他眼白特别大，点缀在黑色的脸庞上感觉很怪）说，你没去看过？我去看过是挺不错的，具体住在哪里好象是随机分的吧。无所谓，反正我们又不会在这里住太久。
宋说，像我现在就是租部队的房子，八十多平方米一个月一百二。但是这些房子不卖，如果买的话和地方一样的价钱不大划算。说到这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说，这座小白楼我以前当学员的时候也住过，好象就是这个房间这个床铺吧，后来在二楼也住过。是吗是吗？郑红俊表现地特别开心，似乎这关于了他什么一样。宋接着说，三年升一次职位，军衔是四年升一次，第一年不授军衔的。郭子昕心里想，操，当初说三年也不说清楚一点，害得我以为到少校才要六年呢，这样一看得九年了。这个差距可不小，心里好象有种受骗的感觉。
宋副主任庄重地说，这里环境其实还是蛮好的。你们不知道，如果在南沙的礁岛上驻守，终日不见外人，就那几张脸，不出一个月，带去的狗就疯了。但人不会疯，因为人的适应能力比狗好。
众人开始大笑起来。然后一些人在一起简单地分析了东、南、北海舰队的实力比较；中国与世界各国，主要是二战时的两个超级大国的军事实力对比；中国各军种之优劣及战舰与飞机型号与性能之比较。郭子昕听得很茫然，对此他知道的并不多，远没有达到可以拿出来评论的地步。胖子刘博滔滔不绝，什么在成飞实习的见闻，蹬过什么飞机等等。李亮也毫不示弱，夸夸而谈。郭子昕暗暗懊悔，自己以前也经常爱看军事新闻的，可为什么就是记不住东西，今后这成为专业了，一定得认真加强。在这样一种环境，好象一切都绷紧了弦，各方面都不能有一丝的懈怠，有好多人在和你竞争，如何脱颖而出，这个问题很重要。
宋副主任站起来告别，宿舍的学员们纷纷送至门口。一口一个慢走再见，充分展现礼仪之邦文明古国的优良传统。郑红俊回头问，他是谁啊？李亮说，不知道，是来看郭子昕的。郭子昕答，政治处副主任。
郭子昕欣然感受来自周围羡慕的目光，初来乍到，有人前来探望，这多少是一件值得荣耀的事。
（3）
临近中午的时候，宿舍的人正围坐在电风扇下面赤膊高谈阔论。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说，严副所长来看大家了。众人寻声望去，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笑眯眯地进来，大家忙站立起来鼓掌。严副所长像所有下基层探望群众的领导一样关切地问，生活得还习惯吗？大家都争着邀功似地说好好好。
严副所长又说，大家都从全国各地汇集而来，这里的条件可能不如你们以前的生活条件，大家要尽可能地克服。晚上有蚊子吗？热不热？
随行章队长忙说，每个宿舍都发了一瓶Raid气雾杀冲剂。我规定他们晚上不准开电风扇的，其实也不算热。严副所长问为什么不能开。这边早有人抢着回答，因为住在上铺的人离电风扇很近，晚上的时候很危险。
严副所长走的时候，大家跟在后面送到门口，大有依依不舍的样子。然后众人开始讨论：“两杠四星，这是目前我见到的军衔最大的了。”“没办法，这里是小地方。”“我看她年纪不算大啊，这么高级别。”“你知道她有没有关系呢？”……
（4）
17日下午，队长说在教室自由活动，可以看电视，打牌，聊天。电视被调至CCTV5，大凡公共场所的电视都会被少数几个人调到这个频道，仿佛看体育节目可以使他们产生某种自豪感，装作一副运动男孩或者爱好运动的男孩的样子，可以掩盖他们低矮孱弱的身躯；或者是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者唯一可以炫耀的资本。
郭子昕回到宿舍拿了随身携带的汉语词典翻看，在他看来翻词典固然枯燥，但比看CCTV5，打牌，伪装的聊天有意思多了。章队长坐在一群女生之间谈笑风声，历数自己的辉煌历史，从参加工作到今日的“辉煌”，又到三十万的房子。围观的人或被他撩动地热血澎湃或再次心灰意冷。郭子昕再次开始心灰意冷，原本以为进部队的好处是到达一定级别以后可以分配房子，如果依旧要掏钱去买，干吗要进部队，在地方上拿工资比这里可是高多了。并且郭子昕发现，章队长好象对自己有意见似的，心想是不是因为被褥钱的问题呢？想想也是的，一个大男人身上连两百多块都没有也真够碜人的。郭子昕发觉了这一点，也尽量避免和他正面接触，偶尔遇到也是客气异常礼仪周到。
电视上开始播放广告，章队长说，晚上我拿两部VCD过来看好不好，很好看的，好象是张柏芝演的。郭子昕心里突然有些怪怪的感觉。看着那些人坐在那里看电视，电视中播放着洗发水、美白护肤的广告，还有那些星们的流行歌曲。郭子昕想：难道他们的世界里也有歌星、流行、商品的概念吗？真难以理解。因为在郭子昕的印象里，他们与外面的人截然不同，他们吃着分配的饭，穿着分配的衣，住着分配的房，他们不知道商品与市场。他们也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七情六欲。但转念一想，他们也好似人嘛。如此一想又似乎有些明白了。
吃过饭的时间很孤寂，又不准随意走动。蜷居在宿舍里，郑红俊突然说，这个地方是如此荒凉，难怪会有慰安妇一说。余皆大笑，这句话是如此经典。郭子昕拿出香烟问询了一圈，只有李亮一人抽烟的，于是分发了烟给他一起抽起来。香烟为他们提供了共同的语言，因为这唯一与众不同的爱好，又因为只有两个人算作处于弱势群体，聊了一会儿后，他们的感情似乎增近不少。
郭子昕燃着香烟站在门前走廊的台阶上，外面是一团漆黑的夜，点缀着点点灯光，山上的风很大。郭子昕裸露着上身，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身上开始有蚊虫叮咬的痕迹。这空旷的山腰上，蚊子因得了巨大的自由空间而体形迅速夸张地膨胀。如果你看到一只牛在天上飞，千万不要奇怪，它们是巨大的牛蚊。
一栋楼只有一部电话，每天都有人排队等。有人在打电话，说：没错。是离市区只有二十分钟路程，可那得坐火箭。这个烂地方……郭子昕忙转过身说，嘘，哥们儿，小声点儿。这种话可不能乱讲。
郭子昕掏出手机上面显示无网络。因为这里的空中架设着很多天线，以干扰电磁波，所以手机信号不好，只有一个小角落里有依稀且不稳定的信号。郭子昕拿着手机慢慢四处走动，像侦察兵在扫雷一样，手机上还是显示无网络。郭子昕无奈地说：风儿啊，求你吹点儿信号过来吧。
隐约听到有人说毁约的声音，郭子昕顿时机警起来。寻声望去，一个男生与另一个男生在电话旁交谈。郭子昕问，你想毁约？对方答，是的。郭子昕说我也是的。然后双方互相询问了是哪里人毕业于什么院校等。郭子昕惊奇地发现对方竟然是自己的老乡，学校也还不错，在中国大陆是靠前的名校，并且这家伙还是双学位，不由生出几分敬畏来。
郭子昕说，听说今天晚上有人向队里提出毁约了，现在正在办公室做思想政治工作呢。
汪斌说，不清楚，你为什么毁约？
郭子昕，我并不是很想毁约，我一直犹豫不决。你为什么呢？
汪斌，这就是一个养猪的地方，我操！
郭子昕，你是明指还是暗喻？
汪斌，我刚和一个校友聊过，他来两年了，天天坐办公室看报纸。整天一帮子人没事干，不是养猪是什么？呆在这里人早晚会变傻的。
郭子昕笑着开玩笑地说，我考虑考虑，如果我决定要走的话，一定是你怂恿的结果。
（5）
领导们开始走马观灯地看望大家了。与上午的情形一样，正是大家高谈阔论的时候，徐教导员来了。徐教导员白净白净的，长着一张娃娃脸，说话声音不大。大家垂手而立后，徐教导员开始“看望致辞”：我前些天去某军校学习，在学生宿舍住了几个月，突然找到了在大学里的感觉。我觉得这种高架床比单身宿舍好多了，大家都住在一起，可以聊天打牌什么的。等你们以后就会怀念这种集体生活了。目前还没有开始正式军训，所以对你们要求地不是很严格，你们可以打打牌什么的嘛，等军训开始后就不允许了。
徐教导员走后，大家照例开始讨论。“总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住单身宿舍住惯了想住集体宿舍换换口味，可我们还没住过呢。”“就是，人们都是向往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我们住集体宿舍住腻了，现在当然不想再住了。”……
（三）优柔寡断
（1）
整夜的思考仍然没有一个确定可行的结果。有时候思考是一种胡思乱想，只是一种状态存在，没有任何进展或新意。脑子里反反复复有一些事和原因，纠缠交织在一起，像浓浓的一团糨糊，随便怎么搅和都自成状态。
这批学员中有一部分是要去青岛军训的。他们早早地发了军装，然后凌晨五点的时候起床奔赴青岛。郭子昕隐约地听到有零碎的脚步声、拖箱子的声音，但眼皮睁不开，只是昏昏地睡去。
早饭换成了水饺，油条和豆浆。水饺早被搅和得支离破碎，成了郭子昕脑海意义里的糨糊。没有多大胃口，听别人说毁约的事要当机立断，越往后拖结果越糟糕。
上午集合领发军装，学员们士气高昂，多少天甚至多少年等待的梦想。排队走的时候，郭子昕鼓起勇气走出队列，报告刘副队，我想走。刘副队是前些天随车接待的那个上尉，脸圆圆胖胖的，鼻梁突出眼睛深陷；与章队长比较说话舒缓，如果说章队长像机关枪，刘副队就是手枪。
刘副队说，徐教导员送另一批学员到青岛去了，这件事找队长。郭子昕走到队长面前说，章队长，我想走。章队长有些懊恼似地说，好，要走是吧，对，你叫那个汪斌一起来办公室来。
郭子昕去叫了汪斌一起到队里的办公室。章副队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示意他们坐下，靠墙的地方有并排的三张椅子，郭子昕支支吾吾坐在刚来报到时坐的那张椅子上。
章队问，说说你们是怎么想的。汪斌你先说。汪斌说，我父亲是孤儿没有兄弟姐妹，并患有哮喘；我妈妈有腰椎肩盘突出症，身体也不好；另外我还有两个妹妹。家里情况非常困难，我希望找一个离家比较近的工作，这样可以时常照顾一下。章队长说，既然你知道家里这么困难，那你考虑过违约金对他们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吗？
郭子昕，你说。章队长转向郭子昕。郭子昕说，我主要考虑是要探亲方便一些，因为我家里就我妈妈一个人。我签约之前听说每年部队有一个月的探亲假，来了之后才知道第一年不准探亲，并且过年还不一定能回家，这个我接受不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这个道理我知道，目前我的认识就是先尽孝再尽忠，因为我妈妈在家孤苦伶仃。并且我的女朋友陈珂家人对我进入部队这个决定极力反对，我们的感情很好。从长远来考虑，长年的异地分居是家庭很有影响。我不想……
章队长说，那你们决定是要走了吗？不管怎么样都要走？汪斌语气很轻但异常坚决地说是的。郭子昕却唯唯诺诺，我有点犹豫，其实我也特别想参军献身国防的。但现在没有办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章队长说，这件事由不得你拖。好，一个主任招来的一个副所长招的都要走，看你们怎么办。章队长一边拿起电话一边愤愤地说。郭子昕坐在那里有一丝忐忑。
宋副主任和干部股的干事过来了，郭子昕看到宋副主任心里有一种愧疚的感觉，以前曾经麻烦打扰了他很多次，而如今又闹着要走，无论从工作上还是感情上对他都有影响。
宋副主任开始给郭子昕和汪斌讲道理，从政治的角度到现身说法娓娓道来。最后问，你们确定了吗？汪斌仍然是决绝地要走。郭子昕说，宋主任你也知道的，陈珂的工作问题当初我们已经跟你们汇报过了。我们双方还有双方的家庭都不赞成婚后分居。宋副主任说，这个问题我也向领导们反映过，但工作问题不是我说了就算了的，组织上也在尽力帮忙解决。前几天我和一个学校的校长吃饭，我隐约透露了一点口风，说如果有个人安排一下工作的，那个校长很爽快。你看看陈珂愿不愿意到学校里来工作。
宋副主任以前与陈珂见过面，对郭子昕和陈珂的情况比较了解，对陈珂的印象也比较好。郭子昕明知道让部队出面帮忙解决女朋友（还不算配偶，并且郭子昕的级别也不够）的工作问题是一种奢谈。但他老是纠缠在这个问题上，就是希望部队能够放他走。而部队方面在此似乎特别有耐心，尽量周旋在一个个近乎“不合理”的问题上。
郭子昕说，我出去打个电话吧。郭子昕走出办公室，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今天的天气很好，有凉爽的风吹过来，树叶随风摇曳，筛下班驳的阳光。远处的树木被风吹着像海浪一样到处翻滚。郭子昕的眼前又出现那样一个梦：大海，军舰，一排排的军营一排排的兵，飞来飞去的海鸥……而眼前的一切根本不是梦想的军营。
陈珂在电话里说，他说的是什么样的学校？是不是山区中学啊？我看危险，我不想到山区里我生活不习惯。
郭子昕的心里矛盾极了。如果现在毁约走了，首先要拿违约金，而这笔钱也不好跟家里说，他们曾经对自己进入部队抱有多么大的希望，尉官，校官，甚至少将、中将、大将。虽然这些希望有时候比较渺茫，但存在于人的心里会给他们和自己多少前进的力量，而自己要在梦还没开始的地方就将它扑灭。虽然他知道这其实是他一个人的事，和别人无关。但对于郭子昕这样重感情的人来说，他不愿伤害那些关心爱护他的人的感情，宁愿有时候委屈自己。另外，违约的代价并不仅仅是违约金的问题，因为现在出去，错过了找工作的大好时机，还有档案户口组织关系的问题重新办理也会很烦琐，有时候会让人知难而退。
郭子昕和汪斌、宋副主任走在小路上。郭子昕说，你让我再考虑考虑，我下午给你答复。宋副主任似乎对自己的思想教育比较有自信，微笑着说，你仔细想想，慎重决定，等考虑好了告诉我。
郭子昕远远地看到小白楼的二楼站着一个留长长头发、穿黑色T恤的人在向这里张望。郭子昕他们还没散，那个人走下来站到他们旁边并不言语。宋副主任问，你有什么事？长头发说，我，那个，想打听一点儿关于毁约的事。宋副主任说，你决定了？长头发说，决定了。我本来是去青岛的那批学员，我今天都没出发。
郭子昕与汪斌知道了第一天来就提出毁约，然后被褥都没有领，也没有去青岛的那位英雄就是眼前站的这位话必称“这个”的东北老兄沈淇春。
（2）
学员们争抢着去打水、拔草、洗厕所、帮领导们整理文件。被点到名去帮忙整理文件的人，都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顶着其他人羡慕的眼神走出队列。也许每一个人来之前都被家人和亲朋好友上过预课：到部队做什么事都要积极，要表现好。
学员们有事没事地闲聊着，打着招呼并努力地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不管那个人是谁，是自己喜欢的或厌恶的。可能每个人的预课中还包含着：和别人搞好关系，部队里拉帮结派的现象很严重，一定要处理好人际关系。——那伪装的刻意的笑容和讨好的嘴脸。
排队打饭的时候，郭子昕看到李亮打了两份饭，一份放在队长们固定的桌子上，一会儿，刘副队长走进来坐下，冲李亮微笑着点点头。我操！
没事的时候去楼上宿舍转悠，挨着顺序给每个人发烟。大家在一起吞云涂雾的时候，感觉到彼此被拉近的距离。有人说，等哪个首长的女儿看上你，你就发达了。被说的人一连忙一脸的笑，一边辩解怎么会看上我呢一边祝福另一位被看上。
每个人的预课中应该还有这样一项重要内容：要是哪个首长的女儿看上你，你就发达了。天知道每位首长是不是生的女儿，更别提同龄的了。关键问题是有没有机会看见你，会不会看上你。每年都有那么多的学员，到哪里找那么多首长的女儿去？这种变相地吃软饭，不是我们曾经或正在不齿的吗？
（3）
郭子昕打电话给宋副主任说，我想清楚了，我还是要走。我感觉对你很愧疚，不知道因为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另外，因为参军的事情我打扰你很多次，现在却做出这样的事，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宋副主任说，没事的，这对我能有什么影响？不管在什么地方工作，只要对自己发展有利，我们都会支持。郭子昕说，即使我走了以后，我也希望能和你交往下去。因为我觉得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一个军人真正的人格魅力，如果你到地方去，有机会跟我联系。
宋副主任说，你决定走的话，写份申请上来。我们要呈报上去等待批准。郭子昕听到这里突然有丝惊心，他们不会批准吧？宋副说，一般情况下是会批准的。既然你们已经打算离开，强留你们也没什么意思。
别人睡觉的时候，郭子昕、沈淇春和汪斌呆在房间构思申请怎么写。郭子昕以前自认为写公文式的东西很拿手，此刻却不知如何动笔，只好参考了沈淇春的。沈的申请倒很简单，原因只有一个：想回去考研，去年的考研成绩只差几分。申请上的原因只是冠冕堂皇的一些话。汪斌的真正原因是嫌部队的工资太低，还有就是一签约就是八九年或者更多，虽然现在还没有结婚，用他的话说就是“到时候谁愿意嫁给你呀，钱又少又要分居”。
郭子昕知道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的学校在这批学员里算比较好的，本身又是双学位，感觉有些屈才。对于屈才这一点，郭子昕也有同感，郭子昕实在不愿意和一些他曾经不屑的学校的学生站在同一个起点上。他有些清高，但从来没有瞧不起其他人，之所以不愿意与之同伍是因为他觉得以前自己的努力和拼搏应该给他换取一个更好的位置，这样才是对以前劳动果实的尊重。
另外，让郭子昕割舍不下的是妈妈和陈珂。对于如此感情细腻的人来说，亲情和爱情本身就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了重要的地位，如果抛弃这些，即使将来成绩骄人，也不知寄情何处。而对于沈淇春来说，感情也是促使他毁约的一个重要因素。
（4）
男人睡觉很少有不打鼾的，郭子昕想着心事，辗转难眠，只听对面床上鼾声雷动。
次日早上，郭子昕说看似幽默实则厌恶地说：你们四人中有三人打鼾，其中两位声音柔缓，但连绵不绝；另一人虽是间歇性的，但响声极大，并伴有动作，可谓有声有势。
胖子刘博连忙：下次你们睡觉的时候，如果感觉到地震，请不要惊慌，那是我打鼾的声音和气流运动所致。
郭子昕也笑了：下次就把一双臭鞋子分放在他两个鼻孔上，这一照很灵的。转念又一想说：不行，鞋子可能被气流所伤，还可能弹射出来冲撞天花板，引起整个二楼恐慌，此法不妙。
（四）破釜沉舟
（1）
早上起床的哨声惊醒了郭子昕的美梦。在那个梦里，他回到了家乡，和妈妈、陈珂在一起自由自在地生活，类似于童话里王子与公主的故事。
郭子昕懒洋洋地开始穿衣服，反正都毁约了，军装也没领了。外面穿来沉重的下楼梯的声音，伴随着唧唧咋咋的女声。郭子昕慢条斯理地穿戴完毕，又把皮鞋擦地锃亮，然后伸着懒腰打开栅门走到走廊上。早上的空气异常清新，带有山里淡淡的青草和树木的味道。夏天的太阳也不睡懒觉，很早就开始上班了，所以视野里一片明亮。下面的篮球场上学员们开始报数。
就在郭子昕陶醉在不用集合的快乐中时，章队长突然扭头往楼上喊，郭子昕你站在上面干吗？下来集合。
郭子昕连忙跑下去，怯怯地叫声报告，然后站在队尾。章队说，在申请还没有批准下来之前，你们还是我的学员。
听到这句话，郭子昕突然有些感动。即使不知道这感动因何而起，也不能给出一个完整的描述，但确实感到心里微微一颤。章队说，今天我们整理内务，另外，小白楼的厕所我上次看了非常地脏，你们要彻底清扫，需要洁厕净的到队里来拿。解散。
学员们领命而去。
因为营区就只有很小的一块儿野草地，并且上次拔完以后新的野草还没有长出来，所以只好改整理内务了。怪枯燥的。
郭子昕拿着扫帚认真地把宿舍扫完，然后开始扫墙上的蜘蛛网，这里的蜘蛛网很多，大概在这批新学员入住之前久没有人气了。郭子昕费力地举起扫帚挥舞，地上开始有蜘蛛呈自由落体运动掉落下来，还有的由楼顶垂下条细细的丝线晃晃悠悠像荡秋千一样下来。郭子昕赶上去啪啪地用皮鞋把他们踩死，看着一片狼籍的地面上的死尸，郭子昕有一种战斗的快感。
蜘蛛都被消灭干净了。郭子昕看到打扫小白楼厕所的人手里拿着泡在污水里的树叶废纸往外走，心里翻腾起恶心的感觉。郭子昕已不必再过分表现自己了，那些表现的机会就让给留在这里继续发展的人们，因为他们很需要这样的机会。越脏越喜欢，越累越喜欢，越苦越喜欢。如果这时候郭子昕再去抢着干，把机会占了，等于自己崇高了，完善了，但置其他人于何地呢？
郭子昕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只管点燃一支烟，靠在栏杆上，悠闲地看着别人的表演。远远地看到汪斌从顺着台阶爬上来。
汪斌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你说会不会批准呢？郭子昕充满自信地说：当然会了，既然你已经不想在这里干了，强留下来，对部队和个人都是损失和浪费，他为什么不批准呢？
汪斌说：听别人说以前毁约的会扣留档案一段时间作为变相惩罚，不知道会不会扣我们档案。
郭子昕顿时紧张起来：你听谁说的？官方说的还是学员们乱传的？
汪斌说：听说以前就有这样的例子，至少扣两个月，还是拖关系打点的，否则有可能就是一年。
郭子昕蒙了：不会吧？这样的话代价也太大了。我们出去怎么办呢？户口没了，身份证也注销了，档案也没有。我们不成三无人员了吗？
汪斌说：他们才不会管你。
沈淇春也聚集过来，郭子昕把汪斌的话转述给他听。沈淇春一脸愕然：不会吧？这样不是死定了。
（2）
队里的学员不准随便离开营区，所谓营区不过是两栋宿舍楼加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所有的物品需要通过集体购买。先把自己所需的东西告诉队里一个负责的学员，这个学员叫周耀华。周耀华胖胖的身材，矮矮的，可是因为胖让人忽略了他的矮，以为他很壮的样子，不过全是肥肉。说话的时候头喜欢微微仰着，和郭子昕的一个朋友比较相似。这种相似不仅在相貌上，连说话的神情也都像。并且两个人都会吹牛，能迅速和陌生人搭上关系。周耀华和队里的人都比较熟悉，对驻地的情况也比较了解。
郭子昕暗自不服，看他的样子也不会有这么强吧。后经打听才知道原来他记错了日期，到这里已经半个多月了。这也难怪，我说呢。
吃饭的时候，郭子昕赶上去说，听说你是宁城人？
是的。你呢？
我是湖南的，不过我女朋友是宁城的。我也经常去宁城的。
是吗？那太巧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帮我买两包烟，我带的都抽完了。这里有什么烟？
有烟就不错了，具体牌子不固定，很有可能缺货。只定价钱，有十块的和五块的。
就两包十块的，谢谢你了。
没事儿，大家都是哥们儿。
周耀华指着前面一个黑黑胖胖的人说，他也是宁城的。
郭子昕问，你们在一个宿舍住吗？
周耀华开玩笑似地说，谁跟他住一个房间啊，降低我的档次。
黑胖说，谁跟他住一个房间啊，太丢人了。以后不要跟别人提你认识我。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去到食堂。大家轮流排队，郭子昕看到瘦高个在前面一连打了四份饭放在一张桌子上，然后招呼周耀华、黑胖和另一个人过去吃。因为两栋宿舍楼下都有公用开水桶，每次打水的人可以提前去吃饭，后来郭子昕就经常看到瘦高个他们在前面吃，真是辛苦一两个，幸福四五个呢。
（3）
列队去吃饭的时候，广播里正在放阿杜的歌。旁边有人说：今天不错，我还以为整天喇叭里都放军歌呢。郭子昕想：你们整天不干事，凭什么每月给你们一千多工资，连这点苦都受不了？
午餐的荤菜是鸡腿。回到宿舍后大家都开始讨论鸡腿的问题，因为实在没有其他可聊的事物。郭子昕说：那个又黑又矮表现又很积极的女生今天吃饭的时候排在我的前面，她一下子就舀了五只鸡腿，后来可能不好意思又退下来一只。李亮说：那个女生叫孙颖吧，每次队长说什么她都特积极地举手。我今天吃了六只。开始两只，后来去加了两只，再后来又去加了两只。郭子昕说：我靠，我才吃了四只。并且我们要毁约的人是要算伙食费的，下次我也要拼命吃，否则对不起每天的八块六。
非常地无所事事，手机也经常没有信号，看书也看不下去，也只有时不时的哨声点缀一下生活，寂寞的时间显得特别到长。郭子昕到别的宿舍去串门，看到一帮人在一起吞云吐雾，沈淇春在其中谈笑风生，东北特有的腔调异常有趣。
郭子昕走进门的时候装做领导的口吻说：你们又在聚众干吗？现在不能和沈淇春在一起，不然队长以为我们在煽动你们呢。
周耀华说：搁在以前，这就是扰乱军心。
郭子昕说：对，搁在以前，我们就都该枪毙。
因为毁约的缘故，郭子昕他们三个人在全队迅速提升了知名度，几乎人人都认识他们。并且一些心里异常苦恼的人也常会找他们聊天。刘剑锋和李冬石即是其中二位。
刘剑锋胖胖的圆脸，依靠在栏杆上，郁郁地问：你们的申请批下来没有。郭子昕说：没有呢，他们现在就在拖我们，不把我们拖出一层皮来不会罢休的。我们是弱势群体能有什么办法呢？
刘剑锋复问：干部股的好不好说话？我也想找他们去谈谈。郭子昕奇怪地问：怎么，你也想毁约吗？刘剑锋说：我考上研究生了。郭子昕说：按规定考上研究生协议自动作废的，这又不算毁约，那你不走你还等什么？刘剑锋说：我想问问能不能部队出钱培养，学费太高了，一年一万多呢。郭子昕说：这可能不大可能，不过你说你毕业以后还回来工作，倒可以去商量商量。
刘剑锋回去拿了录取通知书来，众人传阅了一下，大都赞叹不已。李冬石说：这你还不走？正走。
刘振南突然说：我们来几天了？四天？妈的。我怎么感觉已经过了四年了。我老了。众人听到这里开始大笑，不过笑声里充满了苦意。
有人提议说：只要你说自己或佳人曾经练过XX功（因系统的原因，特将众所周知的名词换为XX）就可以毁约了。
郭子昕说：这样会被记录在案的，得不偿失。最好是体检不过，所以我们去狂喝酒吧。我操，先前为了体检，我忍了半个月没有喝酒。
沈淇春接着说：对呀，我怎么身体就一点儿毛病就没有呢？要不只好向部队坦白，我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有事没事吸吸毒，偶尔算计一下军火，再搞些拐买妇女儿童的事。求部队放了我吧。
郭子昕看似严肃地说：你这样说不行的，反而会适得其反。最后应该说，这只是我以前的陋习，我决定悔过自新，所以豪无保留地坦白，希望部队不要嫌弃我，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留下我吧。
众人开始笑，短暂的笑过之后便是大段大段的沉默。
郭子昕点燃一支烟，现在他的烟抽得越来越多，仿佛除了抽烟不知道该做什么。没有答复的等待会让人崩溃。郭子昕递烟给李冬石。李冬石摆摆手：不要了，今天我已经抽了十八支了，抽二十支的时候我要做个决定，你不要逼我做决定。李冬石也是东北人，瘦瘦高高的，看起来很清秀很帅气。郭子昕先前经常看到他在楼梯间处打电话或发短信，于是问：你有女朋友吗？李似乎惆怅地说：如果没有女朋友我也不要烦了，就在这里呆下去好了。
郭子昕怅然地望着远方，青青的山冈。也许不该这么早找女朋友，恋爱如今成为最大的牵拌。可是既然已经如此，那也只有继续走下去，为了彼此的幸福。高音喇叭里适时播放着一首王菲的《我愿意》。一句歌词使郭子昕感慨万千，心生凄凉。他一遍遍地念叨着：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毁约，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他和她的感情。
但是不言后悔。
来的时候，火车上也放着的音乐，是李琛的那首《窗外》让郭子昕心潮澎湃。词曰：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我要去远方寻找未来，假如我有一天荣归故里，再到你窗外述说情怀。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我要去远方寻找未来，假如我永远不再回来，就让月亮守在你窗外。
（4）
下午刘振南找到郭子昕说：今天是一个学员的生日，周耀华说要搞个party，你们宿舍的人提议说你要走了，顺便给你送行。你要出个节目吗？呆会儿有人去市区买MTV。
郭子昕连忙问：谁提议的呀？我怎么不知道。这样不大好吧？沈淇春也在旁边说：不行。现在就怕申请不批准下来呢，这样搞他们一生气不让我们走了怎么办，我们现在已经义无返顾，就算留下来也会受到不公正的待遇。随意现在最好不要张扬。
郭子昕想想也有道理，虽然不赞成这样，但还是对这个提议的人心存感激，暗暗高兴。只有几天的时间，还有人惦记着自己，实在是件有面子的事。
因为小小白楼的部分学员去青岛，所以小白楼的人搬到小小白楼去住了，那里的条件比较好。郭子昕他们因为毁约的缘故没有搬，仍然留守在小白楼内。郭子昕于是去小小白楼找以前宿舍的人问：是谁提议今天晚上给我送行的？脸上带着愠怒，但掩饰不住心里的一丝得意。原来是李亮，于是对他说明原委，李亮说我没有考虑到这些，那我们就一个字都不提。
到了晚上的时候，周耀华过来叫郭子昕去教室，郭子昕有些犹豫，不知道目前的身份是否合适。现在他们已经不自觉地把自己与其他学员区分开来，他们已不是一路的。
周耀华说：这是我们自己搞的，和队里没有关系。只要是朋友是兄弟都可以去，没事的。郭子昕只好跟着他一起拎着蛋糕水果来到教室。教室的桌子已经被拉开，围在一起，沈淇春帮着在各个桌上分发瓜子。
原来早先的那个黑胖胖的人就是今天的寿星，他叫刘伟。开始的时候，大家轮番说些祝词，有人不断地错把刘伟当王伟，但还镇定地假惺惺如故人般地说些煽情的祝福。郭子昕在心里说：王伟不过生日，该过忌辰了。
有女生上台唱歌，那声音和神态不敢恭维。郭子昕想，这些都是大学里最蹩脚的女生了吧，也只有在这里把她们当作活宝。郭子昕现在的烟瘾特别大，也可能是习惯性动作吧。坐了没多长时间就下楼到厕所去抽烟。等上来的时候听到刘振南兴奋地说：刚才那个女生跳孔雀舞你看到了吗？我看她把孔雀跳成了鸡。郭子昕答：刚出去烧了一只烟，没有看见，是不是怪可惜的？沈淇春接过来说：确切讲，是刚下完蛋的母鸡。
三个人低着头窃窃地笑，很得意的样子。郭子昕看到章队长在教室的最前排坐着，错觉中总觉得他会有意无意地看自己。郭子昕很想上台唱首歌的送给大家的，但既然别人没有邀请，自己也不好唐突自荐，因为毕竟是编外成员。中途自我介绍中，汪斌说：因为各种原因我可能要离开，但我想在这里给章队长以及各位敬礼。汪斌用力地抬起右臂，身体侧转向每位致意，后来目光落在章队长的身上。章队长也站起来，还了一个庄严的军礼。下面掌声雷动。
郭子昕突然有些留恋这个温暖的集体。
郭子昕在最后的时候认识了孙颖，那个又黑又矮又积极的女生。孙颖似做总结呈词一样说：我一直梦想能够来到部队，现在如愿以偿。看到这么多入伍的大学生我心里很高兴。真正的男子汉和巾帼英雄，只有在军营里才能找到。我想对众多的女学员说，可能这里的条件对你们而言比较差难以适应，但一定要克服。在即将到来的军训中，我们一定会严格要求自己，请章队长还有徐教官监督。
郭子昕的心里开始恶心。
临结束的时候，章队长说：首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在座的第一个研究生刘剑锋同学的申请已经被批准下来了，大家向他表示祝贺。希望以后我们会有更多的人考上研究生。另外，三位同学的退伍申请也批下来了，希望你们到地方后能努力工作，有机会欢迎到浙宁来。
（五）釜底抽薪
（1）
申请被批准下来，郭子昕有些兴奋，长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了。但随即又陷入了新的苦恼之中，汪斌和沈淇春也忧心忡忡。因为档案的问题随之而来。先前只是隐约听到别人传言会扣档案，但就干部股的口风也似乎有这个不成文的惯例。
郭子昕打电话给宋副主任询问这件事。宋副主任肯定地说：不会的，他们扣你档案也没什么意义。郭子昕问：有没有这样的规定呢？宋副主任说：应该没有这样的规定，我帮你问问看。
郭子昕他们并没有因这番话而放心，因为以前曾有过这样的例子。即使没有明文规定，但权力在干部股手里，他们坚持这么做还能有什么办法？郭子昕说：要不我们烧烧香吧？沈淇春说：可就是不知道谁是关键人物啊，听说这里请吃顿饭至少三千，现在也没钱啊。汪斌坚持地说：一开始最好不要走这条路，再看看再说。
晚上临睡时，章队长来了。
章队长一副笑脸地说：回去好好干。你的被褥看怎么办？郭子昕忙答：等我拿到钱一定会付的，我也想留着作纪念。章队说：能节省就节省，你没有怎么样用吧？我问问看能不能退掉。章队长打完电话边往回走边说：你呆会儿把被褥抱到我办公室吧，牙刷什么的就留着吧。
郭子昕忙不迭地说谢谢。
转眼看到李冬石又在靠着栏杆发短信，于是笑着问：抽了多少支烟了？李冬石笑着说：二十支，决定留下来了。随即郭子昕也放心下来了，他总怕如果毁约的人太多，局面难以控制的时候，领导可能一发怒所有的人都不给毁约了那岂不是很惨？所以他一直在说“维护团结”的话。
（2）
早上开始下了很大的雨，今天新学员们要到浙宁市去体检。临吃饭的时候雨还一直不停，站在走廊上肚子开始擂向战鼓，有人打伞在下面走。郭子昕似乎恍然大悟地说：原来他们也怕雨呀啊。我原以为他们喜欢在太阳下晒，喜欢在雨中淋，以显示他们的意志与常人不一样呢。
雨稍微小的时候，郭子昕和沈淇春冲进了雨幕，走到食堂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关门了。于是两个人怏怏地往小卖部走去，前些时间一直没有机会来，因为管教太严。分买了可乐和香烟。这些天香烟消耗特别的大，除了浪费资源和虐待自己的肺无事可做。
回来走在篮球场的时候，突然遇到徐教官。徐教官又黑又高，一看就是武官出身，虽然和教导员出于本家，但差别甚大。
徐教官说：你们怎么没有去体检？哦，你们是毁约的两位学生吧。来，到办公室聊聊。
郭子昕和沈淇春诚惶诚恐地跟在他后面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一名女上尉正在看着报纸。徐教官照例问了些为什么毁约以及哪里人等问题，郭子昕和沈淇春又照例回答了一遍。徐教官有些失望。因为大凡在军营呆上十年以上的人都会认为别人不穿军装是件很遗憾的事。
徐教官说：军队是特别能锻炼人的地方，比如站要有个站样，坐要有个坐样。那不能站的时候一只腿翘另一只腿上，那成了什么样子？郭子昕心想，这可怎么站啊，那肯定会摔一跤。但郭子昕没有笑出来，忙抽出刚买的烟敬给教官，教官接过去点燃，然后继续发表宏论。
回到宿舍，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又逢下雨，平添了许多寂寞。郭子昕突然有一种创作的欲望，整日整夜的无所事事，不间断的集合哨声，郭子昕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的军旅诗人。因为无所事事所以选择写字，因为不间断的哨声的干扰，这些文字都是简短、跳跃性的，这不就是诗吗？所以，我也要写诗，空洞的时间是这么长，我要写一篇比荷马史诗还要长的诗。哦，错了，荷马史诗不是诗。
写了一会儿发觉再也写不下去，郭子昕在宿舍里用极大的嗓门唱着自己即时填词作曲的歌，言语不清、无韵无调，同时伴以手舞足蹈。有几句歌词似乎是这样的，兹录如下：如果爱是一种传说，传说中有没有你和我。如果爱是一个故事，你是不是故事的主角……
等待让郭子昕快崩溃了，申请下来只是整件事情的开始，档案问题才是至观紧要的。老是打电话到干部股去问询，接电话的人已不似先前那么和蔼：我们这里的工作很忙，我们会尽快给你们办理的，你们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郭子昕唱完一段歇气的时候问：我是不是疯了？所谓疯，描述的样子也不过如此吧？
沈淇春说：你比我好点儿，我都要死了。再等一天，如果不放我走的话我从后山逃走。
郭子昕说：别这样，你会被抓回来送军事法庭的。
两个人听着窗外沙沙的雨声，茫然地抽着烟。郭子昕又说：如果你真要死的话，你去跳楼吧。牺牲你一个，成全我和汪斌，你是值得的。逢年过节，我会去给你烧纸钱的。
沈淇春说：不行，要不我们三个一起去静坐？不要去绝食，绝食饿的可是自己。
雨下得真大啊！他妈的，有种就把这儿给冲了，把这里填平。
沈淇春环顾了一下四周说：其实这里也蛮好的，与外面的花花世界比，这绝对是一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可是，唉，让我远远地看一下城市也好啊。
郭子昕接着说：你其实是想再远远地看一下外面的女人才对。
沈淇春笑了：花姑娘一个都看不到。
（3）
树上的蝉一直叫着，聒噪之声不绝于耳。郭子昕躺在床上大叫道：烦死了，它们不叫会死啊。
沈淇春说：它们可能怕热。
郭子昕说：你说它们在求偶可能性更大点儿。
电话铃声频繁响起，大多是沈淇春女友打给他的。帮他查电话号码或者询问情况什么的。郭子昕听到沈淇春在电话里吼：……王刚，我什么时候告诉你叫刘文清的，快查到了打电话告诉我……
郭子昕摇摇头，对汪斌不无羡慕地说：看看人家这女朋友，再看看我的女朋友。
郭子昕：我这次毁约很大程度是为了我们的感情。
陈珂：你是因为那里的环境与理想反差太大了吧？
郭子昕：那占40%，你占60%。我这样说不是让你有负担，不是让你有责任，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所作所为背后的原因。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这么理智地分析我的话呢？我不过是想寻找一些安慰，你干吗这么害怕似地退缩，你根本不关心我。
陈珂：我这些天很着急，上班也没有心思。我这还叫不关心你？
郭子昕不觉提高了声调：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或者打个电话安慰我一下？你看人家是怎么做的？……好了，没事……挂电话吧，我电话卡也快没钱了，手机也快停了……
陈珂：你以后脾气要改一改，不能像以前那样了，你现在快点回来就好，实在找不到咱就考研。
郭子昕：主要是经济问题。
“你打电话回家要啊。”
“我这么做我还好意思吗？”
“这有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
“你就不能爽快地说一声，没事，有我呢？我并不是想真的让你帮我，但一句暖人心的话你都不能说吗？我现在都快崩溃了，这个时候你连说一句安慰的话还怕为此负责吗？”
“你喜欢听好话吗？我不大喜欢把什么都挂在嘴上。”
“不挂在嘴上，那你实际又做了什么了？你什么都没做。你除了在那里胡思乱想以证明你心里有我外你什么都没做，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你的行为还停留在这个阶段？那你以前每次生气的时候我不还是安慰你，我要也把什么都放在心里你还不是跟我闹？……好了好了，我要挂电话了……”
郭子昕听到陈珂开始哭泣：“为什么人家一毕业就好好地安定地工作生活在一起，我们为什么就这么倒霉？”
郭子昕不觉软了下来：“你别哭，一切都会好的。这次经历至少可以让我以后加倍珍惜工作机会，勤俭节约；第二，我会更加珍惜你。”
打电话给女友陈珂后，郭子昕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自己这样的选择是否正确，如果继续走下去是否还有意义。郭子昕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悬崖边上，前面是万劫不复的路。心里也空荡荡的，有一种釜底抽薪的感觉。如果没有档案，找不到稳定的工作，到时陈父母肯定不同意，他们的事肯定会黄。
郭子昕想：黄就黄吧，现在还怕多一点打击吗？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无所谓了。
想到这里，郭子昕似乎有些释然。
（六）行旅苍茫
（1）
汪斌爬上台阶时说：这里除了人就是猪，并且猪的数量疯长，人的数量锐减。郭子昕笑了一笑，对这些话题他再也提不起兴趣，很累，真的很累。当年的万丈豪情似乎已经支离破碎，未经世事的他已经感到跳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泥潭，自己想爬出来但不知何处用力。档案、继续找工作、辛苦争取而有突然感觉不值的感情，各种事情接踵而至，让初出茅芦的郭子昕不知所措。他的眼前一片迷茫……
雨停了，天空一碧如洗，漂浮着大朵大朵的白云。山的那一边传来隆隆的炮声，可能是演习也可能是常规训练。沈淇春兴奋地从宿舍跑出来：开战了，开战了。我们趁着兵荒马乱去档案室拿走我们的档案逃走吧？
郭子昕被他的玩笑逗乐了，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郁所代替。郭子昕不清楚何时我们变成了这个样子，以前的满腔热血到哪里去了，爱国热忱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会庆祝战争的爆发呢？虽然只是玩笑话，但让郭子昕顿时为自己少年时的理想以及多年所受到的教育感到羞愧。
沈淇春还在那边兴奋地说：这山上树木茂盛，肯定有野味。我们趁混乱去劫了弹药库打猎吧，不过可能没打到野味，反而打倒了自己的人。
郭子昕扭头往小小白楼看去，那里的走廊上零落的站着几个人，刚吃完饭站在外面晒肚子；因为不要钱的饭自然每个人都吃的很多，加上没事可做，不晒肚子的话肯定会腐烂。细高个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冲下面喊：洗碗的妹妹，洗碗的妹妹。迎面走来的那个女学员并不搭理他。郭子昕突然感到自己有义务为细高个羞耻。可还没来得及开始尽这项义务，又看见周耀华跟在两三个女学员身后，挪动胖乎乎的身躯颤巍巍地上楼，只听他说，我发现女生穿军装都是蛮好看的。
那些女学院尽情地在男学员及教官面前发嗲，因为此前的大学生活中如此姿色可以发嗲的机会也不是很多，所以她们现在发起嗲来格外卖力，机会难得嘛。郭子昕看到一些闷骚的女人和发情的男人，在面前装出纯情和绅士的样子走来走去，但自己也仅有权利表示个人的厌恶罢了。
（2）
打电话到干部股和政治处的电话太多了，三个人都有些不自在起来，互相推委着下个电话该谁打才可以。等吧，心里始终焦躁不安。
郭子昕郁郁地说：你要随时注意我的精神状态，如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报告队长。
沈淇春笑着说：我立刻跑倒是真的。
郭子昕瞪了他一眼，妈的，真不够意思。
沈淇春仰望着阴郁的天空，似乎感慨地说：老天爷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啊，怎么不可怜可怜我们？
郭子昕笑了：他可能在睡觉，你要知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要等他看到我们至少要明年呢。
沈淇春睁着大眼睛扭过头天真地问：难道没有值班的？
郭子昕一本正经地说：值班的无非是喝茶看报纸聊天，谁管你呢？
下雨后，台阶上湿潞潞的，山上的虫子开始倾巢出动，这个地方凝聚日月精华，生态平稳，所以希奇古怪的虫子赖以生存繁衍。
郭子昕拿着Raid瓶子推门进来，沈淇春问：怎么了？战争结束了？
郭子昕说：我刚用Raid杀死了好大的一只蛾子，我发现它的时候它正在对我们宿舍实施轰炸。
沈淇春躺在床上，除了嘴全身一动不动：有多大？可不可以熬汤？
郭子昕说：个头挺大的，就是壳子比较硬，应该像烧龙虾一样才行。走廊上的虫子都被我们杀死了，现在干点儿什么呢？不如我们去拔草吧。不要问这里给了我们什么，而要问我们留下了什么。
沈淇春：我们还是帮他们灭虫吧，走廊上的没有了，我们到房子后面去巡视一下。毛主席说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于是，两人饶有兴致地开始巡查。地上，墙壁上，树上，到处都有那种甲壳类带有圆环花纹的虫子，虽然不带有攻击性，但因为数量的原因，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郭子昕摇头晃脑地说：这只虫子中毒后到处翻滚，可见也是性格刚烈之虫。搁在人类以前，不是英雄烈士也得是间谍。不过才翻了几下就停止了，可见其身体虚弱。不过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使它已经死了你也看不出，只当它是在睡觉罢了。
沈淇春说：我上次看到一条小蛇，我想找找看还有没有小蛇，我想熬蛇羹。
郭子昕笑了：我不杀蛇，我还想五百年以后有美女蛇投怀送抱呢。
沈淇春：别做美梦了。
郭子昕：那最多一千年。
灭虫成为我们不多的乐趣之一。
毕竟有心事，强做欢颜也只是为一时掩盖。郭子昕突觉无聊，于是走回房间趴在桌子上开始“写诗”。刚写下：如果我死了……沈淇春走进来说：你在写诗啊，那我还是再去灭虫好了。
郭子昕正在思考，或者说发呆，人很多时候会把自己的发呆当作思考，所以才会出现上帝会笑的说法，其实上帝笑得是发呆而并非思考。沈淇春突然在外面叫：你有没有看过蜗牛交配？
郭子昕跑出去看见两只蜗牛的尾部连在一起，一动不动，大概是雨水冲灌了它们的卧室，所以它们才转移战场。沈淇春正欲拿打火机，郭子昕连忙制止他说：别动它们，你做爱的时候有人打搅，你是什么感觉？
沈淇春怔住了，转身开始在搜索单身蜗牛。
（3）
每天的活动地方只有宿舍楼，外加一个篮球场，囚禁在这里，郭子昕想起上世纪上叶那些输出劳工。何时能获得自由，重返故里，成了他们最大的梦想。
沈淇春他们坐在走廊的台阶上，也不考虑脏不脏了：再这样下去我想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你说我死了他们会不会承担责任。
郭子昕说：你一死不就知道了吗？不尝试一下光凭空想象是不对的。我会写信把结果告诉你。
沈淇春说：再这样下我真的会死的。
郭子昕笑着说：心动不如行动。一个人的死或重于泰山，活轻于鸿毛。不管怎样，至少在我和汪斌的心目中你重于泰山。如果你觉得这个代价过于沉重，那你可以半死。你要真死后你老婆不依我，我不是要违反一夫一妻制了吗？
沈淇春皱着脸：我真想给他们跪下了，磕头也行。
汪斌说：你跪我也跪。
郭子昕说：我不跪。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下跪我是坚决不会的。男儿膝下有黄金。
沈淇春在地上看了一下说：并没有黄金嘛。
郭子昕说：等老子出去有钱了，非回来报仇不可。先拉一车钱来，是硬币的，一公斤一包，见人就往人头上砸。逼着他们和老婆离婚。
郭子昕也只知道用钱来报仇，看来也是一个俗人。
汪斌苦笑着说：咱们可算是战友加难友了，今后出去了如果谁发达了，可别忘了另外两个呀。
郭子昕纠正到：发达的机会可能很小了，应该说如果谁落魄了，另外两人应尽最大的能力去帮助他。
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说了些信誓旦旦的话。
（4）
这样坐下去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呀，还是得打电话。三个人都说“我已经打的够多了，他们都烦我了，你打吧”“刚才那个就是我打的，总不至于让我再打吧”……
郭子昕愤愤地想，都是不爽快的人，于是摘了电话机。毕竟心里有些不塌实，所以先打电话给宋副主任，因为自认为宋副主任态度还算和蔼，另外多少熟悉一些算作有些交情吧。宋副主任说：这件事是干部股负责的，你们等等吧，他们这几天也比较忙，我想也快办好了吧。郭子昕语气很客气，甚至是必恭必敬：宋主任麻烦您帮我们问一下，我们要赶紧回去重新找工作，已经错过了机会实在不能拖下去了。宋副主任说：……我这几天也比较忙……郭子昕说：好的，我们再等等吧。打扰您了宋主任……
郭子昕挂下电话，心里开始愤愤然，以前的友好和善原来只是给予内部人士的特权，如今大家已各不相干了。于是又拿起电话打给干部股，这次没有让其他两个人吹促，因为心里一股气涌上来。干部股的说：你们过来一下吧。
三个人欣喜地往行政楼走去，既然肯面谈，总比傻等的好，陡然的希望让他们非常亢奋。干部股里的赵干事问郭子昕：你叫什么名字？郭子昕回答了名字，然后说：上次你去政审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喝过酒的。赵干事恍然大悟，拍着脑袋说：你看我这记性，你女朋友在哪儿工作呢？郭子昕连忙说：没事没事，这次招聘的人蛮多的，混淆是很正常的。她已经上班了。
郭子昕想起那次吃饭的时候，赵干事喝得红光满面，陈珂在旁边说：我们叫您赵哥吧，现在在地方老叫赵干事倒显得生疏了。赵干事说，没事没事，以后有什么困难尽可以来找我；今天就不喝了，下次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可要请我呀。陈珂说：那当然，谁不请也要请你呀，搁在以前，你来接郭子昕入伍，他就算你的门生了……
郭子昕记得赵干事抽烟的，连忙敬烟给他，然后掏出打火机非常殷情地点燃。赵干事抽了两口，边掏烟边说：来抽一支我们这边的烟。郭子昕连连摆手，是呀，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说难听点儿就是落水狗、阶下囚，不是前些天的天之骄子了，敢在这里抽烟吗？赵干事说：你们去把钱准备好，如果快的话明天就可以走了。
郭子昕脸上几乎带着哀求的表情说：赵干事，那档案的事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带走，我们主要是想尽快去找工作，没有档案实在不行。
赵干事说：这个不行。我们要邮寄到你们学校，这是程序，档案只能组织间接受。
汪斌说：邮寄大概要多长时间呢？会不会扣我们档案。
赵干事转向汪斌：扣档案以前也有过，像去年毁约的学员，档案至今仍然在这里。现在如果毁约金交了，我们扣你们档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也不是有意为难，有时候扣档案只是算作对毁约的一个小小的惩罚。部队是什么地方呢？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部队有严明的纪律性。你们这样一来对我们造成的损失太大了，招聘、政审，人力财力物力，你们这点儿毁约金远远不够……
郭子昕忙说：是的，这点我们都知道，像当初赵干事您去给我政审的时候，我就感觉出差太辛苦。现在我们毁约也是不得已，我们是很慎重的，绝没有……还是要请赵干事帮帮忙，说说好话，把我们档案尽快邮寄回去，我们只有找到好工作，以后……
郭子昕想说，只有找到好工作才能赚到钱，报答你才不是一句空话，这其实对你对我们都是双赢的事情。但郭子昕没有说得太明了，支吾过去了，他相信大家都是明白人。
从行政楼走出来，他们心情有些好转，毕竟整个事情开始有了进展，虽然档案的事情还没有得到具体答复，但似乎有商量的余地，也有可能这次根本就不会扣。总而言之，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要好，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稻草也就看到了曙光。可是，谁又不清楚一根稻草的分量呢？
一条小狗尾随其后来到宿舍。小狗打着圈咬自己的尾巴，以前的郭子昕可能会觉得它可爱，可现在觉得它是在做作。现在郭子昕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伪装，都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包括小狗也不例外。
郭子昕说：它也是男的呀。
沈淇春装出不解的神情说：它应该去找对面的女学员去玩，找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儿干嘛呀。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吃到狗肉了。郭子昕转向小狗说：今天晚上我们要吃你了，知道吗？
小狗兀自摇着尾巴，郭子昕转对沈淇春说：它听不懂。
楼下有人叫郭子昕的名字：你们三个去办公室一趟。
诚惶诚恐地敲开门，徐教导员、章队长、刘副队长都坐在里面，原来徐教导员从青岛出差回来了，可能又要做思想政治工作了。徐教导员说：上面已经批准你们的申请了，你们要抓紧时间赶紧办理手续，尽快离开这里。呆在这儿对你们对部队的影响都不好，另外，和其他学员接触的时候要说维护团结的话。
郭子昕想，我不一直这么贯彻落实的吗？今天这么一说，看来部队真是嫌弃我们赶我们走了。走就走，谁还稀罕这个地方吗？徐教导员转向队长他们笑着说：这次我去青岛遇到一件事，也是一个毁约的学员。他是国防生，双学位，学的是计算机和生物工程。他一到部队就提出毁约，部队没有答应，他当天晚上就拎着包跑了。他到上海找到一家公司，他没有说自己是国防生。老板说，没问题，你来上班吧，底薪四千。后来部队找到这家公司说他是国防生，公司不敢要他了。
刘副队长说：国防生在大学里其实就已经相当于现役军人了吧。这就叫逃兵。徐教导员说：对，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就要先判处三年劳教再说……
郭子昕听着这样一个故事，似乎有些熟悉。这个主人公似乎是自己高中的一个同学张勇，从国防生、生物工程、计算机词语上看都比较吻合。并且此前有次在网上遇到他，地址显示的是青岛，后来又有一次显示的是武汉。这么说是确信无疑了，但郭子昕没有把老同学的“英雄壮举”对汪斌他们透漏，怕别人会说：原来你们那地方就出这些人啊。
这个猜测在郭子昕离开部队后不久得到了证实，当然这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那次在网上又遇到张勇，郭子昕把徐教导员当初的话描述给张勇听。张勇说：这么说可能是我了，怎么传这么快？郭子昕笑着说：你可出名了，现在全海军都知道你的事迹，怎么样，作为名人有何感想？张勇说：谁想出这种鸟名？我到武汉后又被抓回来了。
郭子昕急忙关切地问：他们又没有处罚你？
张勇说：没有。海军总部责成舰队没有做好大学生入伍的思想转变工作。舰队司令说‘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就提’……
郭子昕陷入了思考，对，“没有做好大学生入伍的思想转变工作”。前些日子义无返顾地想离开部队，郭子昕他们根本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他们并不是不爱国，并不是不想献身国防，他们一直认为自己的思想在这个社会无可挑剔，如果有外敌入侵，第一个冲上前去绝对不会犹豫。但为什么会毁约呢？可能关键就是这个“思想转变”吧。
（七）何处是吾乡
（1）
上午的时候去浙宁市取钱，郭子昕莫名地对当地的人生出恐惧来。心里一直处于一级战备状态，狐疑地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回来的时候下了车，走了很远的路，当时已是下午两点。一路辗转，走了很多路，太阳很毒，感觉快要虚脱了。不过心情异常愉快。
郭子昕看到沈淇春坐在走廊的地上看一张2001年的报纸。上面说，一个5000多米高的哨所，所有的物质由一只驮队输送。每走一步，就要付出很大的努力，还曾经累死了几匹马，结果那几匹马都立了三等功。
郭子昕问：他们不会空投啊。
沈淇春回答：可能太冷了。
郭子昕故作幽默地说：哦，原来飞机怕冷。
下午到干部股交钱，赵干事显得少有的亲切，说以后大家都是朋友，欢迎到宁波来。郭子昕取钱的时候买了两包烟，身上已没有多少钱，悄悄地放在赵干事的桌上，被赵干事看见。郭子昕说：就这也算不上行贿吧，就像上次我们吃饭时说的一样，我确实把你当作赵哥，希望你保重，以后到地方上来随时可以找我，我们再不醉不归。
（2）
排队打饭的时候，郭子昕看到李亮打了两份饭，一份放在队长们固定的桌子上，一会儿，刘副队长走进来坐下，冲李亮微笑着点点头。郭子昕已经很坦然了。
一身轻松，明天就可以上路了。投身失而复得的自由世界，“纵情广阔天地，驾御自由梦想”。这是小白楼楼角处的一小块空地，面对着空旷寂寥的篮球场，高高的悬在空中似一个大看台，陡坡边上围着栏杆，旁边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地和风打情骂俏。
几个人依在栏杆上抽烟，离别在即，即使表演也要作出依依惜别的样子。郭子昕问刘剑峰你的事情怎么样了？刘剑峰笑着说：部队不肯委培，我不走了，决定呆在这里了。郭子昕看似庄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好样的。希望以后再见你时你已成为将军。
李冬石望着小小白楼的走廊，那里几位女学员正在唧唧咋咋地制造噪音，若有所思地说：走之前你真应该看一看这几个女生，特别是那个裂着腿走路的，还有袒胸露乳的那位，只需关注她脖子以下部位就行了。
郭子昕：就这几个女生，我只对那个特积极和那个衣着袒胸露乳的有点儿印象。难道她不知道自己进的是部队的吗？为什么不注重一下自己的仪表。尽招一些这样的货色怎么能安定军心。
郭子昕最后一句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众人哈哈大笑，郭子昕也笑了，随拿了烟挨着散发出去，因为明天就要走了，一些不抽烟的也接着点着。郭子昕的嗓子前些天已经开始吃不消了，似乎要罢工，但抽烟好象已经成为习惯性的动作，成为这个寂寞时期唯一的精神寄托。
沈淇春认真地问：这边有没有什么特产能带回去？
郭子昕说：干嘛？你还真以为自己现在外地旅游？
沈淇春默不做声了，其实也可以算旅游的，不过这种形式比较特别而已。稍倾又说：多么好的地方啊。蓝天白云，连绵青山，鸟叫虫鸣，特别是下了雨后空气特别清新。
郭子昕说：你听说过富士山的空气那个小故事了吗？所以你走的时候可以带一瓶回去养着，兴许还会繁殖呢。
吃饭的时候，章队长招呼郭子昕沈淇春汪斌在一个同桌吃饭，算作送别。周围的学员投来不解的目光，旋即又明白了：他们要走了。章队长对汪斌说，你以后好好干，会有出息的。郭子昕知道是那一个军礼的分量。章队长转向郭子昕说，优柔寡断的，成不了大器。郭子昕连连点头，称所教导极是。
章队长说，我说你们真傻，马上海军整顿裁员，你们的薪水在五年内会翻三番，你们却要走，真傻。郭子昕怯怯地问，听说你也想转业？章队长说，谁告诉你我想转业的？郭子昕说，你第一次和我们聊天的时候说的。章队长说，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部队安排我转业。郭子昕恍然大悟，一字之差，章队怕因此而承担责任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汪斌说，章队长这样的人混不好的，难怪十七年了还只是少校。沈淇春说，他好象除了训练队的几个人，其他的人缘都不怎么样嘛。郭子昕开始笑……
晚上的时候，学员们组织在教室里看VCD。郭子昕、沈淇春、汪斌开始收拾行李，然后站在走廊上看茫茫的夜空，和远处如鬼魅般黑暗起伏的连山。心中似乎有很多感慨，走了，就走了。
郭子昕首先打破了沉默，笑着说：我刚放了一个屁，好爽啊。沈淇春严肃地说：作为一名准军人，你应该去厕所放。
郭子昕开始大笑，汪斌也笑了。这时，李冬石、赵智伟、刘振南从教室里走过来，刘振南塞给他们每人一包香烟，说：你们明天就走了？拿着在车上抽，带来的也不多。郭子昕突然有一些感动，就像王朔所说“这一切其实不用表演，只要自己不设计，其实无从做作”。
郭子昕说：我已经三天没有洗澡了。李冬石说：幸亏你没洗，不然队里又要向你收水费了。
众人又开始笑，不过都是淡淡的笑，离别在即。汪斌说：大家拍点照片吧，我这里有相机。于是开始相互留影，没有在这里留下什么，只留下记忆。郭子昕笑着说：怎么说咱们也当兵一场，遗憾的是从没穿过一天军装。刘振南他们把军装脱下来换给三位逃兵穿上了，敬了个似乎很庄严的军礼，在闪光灯亮的一瞬间被永久定格。
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后，汪斌说：你们回教室吧，呆这里时间长了也不好。你们以后一定要好好混，我们会来看你们的，常联系。
（3）
早晨的阳光很好，似乎还有百灵婉转的叫声。郭子昕他们拎着行李走下台阶的时候，围上来一批学员。然后是郑重的握手和互道珍重。郭子昕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他想让自己洒脱一点。早有人上来帮着拎起了行李，郭子昕想说没事我自己拎吧，但竟说不出口，由他们去了。让他们尽情表示对战友或者说准战友的感情吧。
刘副队长送他们一直到去浙宁市的公车上，然后他们将在浙宁转车，奔赴自己向往的地方……
汪斌南下广州，沈淇春直奔嘉峪关旁那个风沙小城，郭子昕站在火车站的台阶上，看着周围熟悉而陌生的建筑和场景。洒脱一点吧，在地上和心里留下郭子昕到此一游。郭子昕突然想起石一龙的那首诗：我走了很远，我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回家，阳光奏响，我儿时的歌，布满鲜花的城市，已经遥远……
八月已尽，天气奇迹般地开始提前凉爽起来，大概是预支了秋的寒意。去向哪里呢？回到陈珂所在的城市吗？历经磨难的结果现在看来似乎并不那么重要，眼前一片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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