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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祖父
文学院 周波

    清明前后,天气变化如同眨眼,方才还晴空爽朗,忽而“哗”一下,就变得阴霾不堪,动不动让人偶感丝丝凉意。这天气如同生性淘气的孩子,如果哪天突然没有变化会让人异常心忧。就这样,过着、过着,清明节冷不丁的就到了,过不了几日是爷爷的祭日,适逢这种天气,哀伤深植心底。回望故乡,爷爷还是静静的躺在那座矮崖脚下,不挪半步,任由野草绕冢疯长,鸦雀哀鸣不息。四年恍如隔日,但爷爷的音容笑貌似乎已经没有了生动的内容,留下的唯有一座孤冢。这些年的清明节我没有给他坟头上过一炷香,只有思念恍惚如空气随处飘散,唯有他收不到。
    我出生在一个典型的庄稼汉人家,家居山区交通不便,幼小的那几年家里凑合着能吃饱饭,穿件新衣服也要提早预算,这个自然条件成了家人的心病。打我懂事起,爷爷就和父亲一直唠叨着让我好好念书,长大了好走出山里谋个好点的生计。就为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我搭了自己的青春,爷爷洒尽了他的心血,父亲还在到处奔波。
    老家的房舍不是组团型的,都是在半山腰上零散的住着。那时候村里念书的孩子只有几个,就是因为我家住的离大路远点儿,偏点儿,其他的小孩儿不叫我就去学校了。那会儿离学校七八里山路,几个小孩子走路像晃悠着的企鹅,不得不早晨五点多动身。天黑我一个人不敢走,路途中那几个废弃的窑洞,远处看着黑魆魆的,不看都害怕,路边的蒿草高及人肩,不知名的飞禽走兽云集其中,时不时就有山鸡“噗通”的飞起来,老鼠惨叫的声音不绝于耳。公鸡鸣过一次之后,祖父就起身给牛添夜草,在那个水桶大小的铁皮炉子上开始熬罐罐茶,给我烤上学带的馍馍,同时一直重复着“轻声唤醒赖床虫。”等我睁开眼睛,馍馍的麦香味即刻沁入腹腔,看着脆黄脆黄的馍馍,我顾不得口涩就想伸手去拿,爷爷哄着让我起床洗脸后再吃。多半是在馍馍的诱惑下,我才慢腾腾的起床洗脸,刚刷完牙,再香的馍馍吃起来也只有涩味。爷爷催着我快点背好书包,他送我去学校,我执拗着要把馍馍吃了再走,他说到学校吃,我说去了馍馍就凉了。爷爷布满裂纹的手在我头上游走半天,实在把我哄不高兴就弯下腰,好一阵子才从分不清颜色的棉袄口袋里拽出几毛钱塞给我。我怕父亲知道,嘴上推脱着,不料那皱巴巴的几毛钱几经攥在手心里了,心里还有一点朦胧的幸福感,这才耷那着脑袋跟爷爷出门。
    爷爷的烟锅红扑扑的一闪一闪,“吸…溜”、“吸…溜”不断,老旱烟的烟气不呛人反倒闻着有些香味,现在只停留在我脑海里的一缕浮香。爷爷讲着自己当年时趁着月色到外地挑梨子的陈年旧事,干瘪的嘴唇时时裂开悬着笑容,我听了一遍又一遍。我上学后,白天爷爷一镰一镰、一捆一捆,把我上学路上的蒿草背回家,后来路边的鸟兽渐稀,家门口多了几个蒿草垛。黎明一天一度的从山后露脸,爷爷和我在上学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五年。
    冬天路边的积雪被踩的丑陋不堪,那时竟然没有一个手电,西北风咆哮不止,风如同沙粒一样抽打着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也没放过几张稚嫩的面容。沉沉夜色里一个弯腰略显驼背的老汉握着铁锹,走在几个孩子的前面,他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孩子们嬉闹着总能开到路的颜色,还能听到老汉喉咙里哼着的碗碗腔,咦…呃…。等孩子们到学校了,老汉的老棉鞋也湿得差不多了。
    我上初中后住在学校附近的一户人家,父亲外出打工,爷爷每逢周三会按时给我送馍馍。有一年深冬时节,星期三那天雪花就像撕破了的棉花一样挥洒而下,我料定爷爷不来了,凑合着吃了一袋泡面。“嘎…吱”门开了一个缝隙,雪沫子嗖嗖的往里边飞。一只沾满泥的裤腿跨进来了,我起身一看是爷爷,他穿着那件早已变色的雪花尼大衣,脸色就恰如刚地面的红薯,爷爷的嘴唇铁青,身上多处沾满了泥。在炕边站了一会儿,他说:“快出来吃饭吧。”我责怪他怎么冒雪来了,他那绷紧了的嘴蠕动了几下说:“闲着也是闲着嘛,只要你好好念书。”我给他倒了一罐头瓶子开水,他攥在手里不停地转着。我吃饭时才发现饭盒上磕了好多凹痕,问爷爷是不是跌跤了,他往旁边挪了挪有气无力地说没有。饭盒内的土豆丝还有余温,吃着吃着,我觉得眼珠子好像要奔出来一样,泪珠在眼眶内横飞。爷爷始终没喝那些水,只是不停地转了不知多少圈,我吃完饭后,他伸了伸胳膊把那瓶水递给我说不烫了,吃饭后喝水对身体好。看我吃完饭了,爷爷给我零花钱,我执意不要,他气呼呼地睁了睁眼睛:“你怎么是这么个娃娃,钱不花了装在身上怕压着吗,这么冷的天就不吃馍馍了,买着吃去。”钱我接过来了,望着走远的爷爷,打了一个冷颤,旧大衣把爷爷完全装在里面了,嘴里哈出的热气是他存在的唯一标志。现在回想,我当时怎么没让爷爷坐在炕上暖一会儿。
    雪地里最终还是灌入了我的泪滴,雪地里的光线漫长而急遽的罩着远处,惆怅而牵挂的黄昏到来。我依然能听见爷爷在雪地里吱吱作响的脚步声,那声音永无休止就像时光的脚步。西北风像要剥掉脸上的皮一样呼啸不止,打疼了我的脸,划伤了爷爷的心。